独家专访刘亮程 | 现实中有一棵树可以让他靠着

独家专访刘亮程 | 现实中有一棵树可以让他靠着

hyde12345 2025-07-14 中式家装 3 次浏览 0个评论

漫步在上海街头,空气中弥漫着闷热的气息。前一天下午,作家刘亮程从新疆来到上海,这个城市正逢今年梅雨季的最后一场瓢泼大雨。

“这样的雨要是下在我们那儿,农作物就有福了。”刘亮程说道,这个季节,在他居住的村庄,正是地里麦子灌浆、抽穗的时候。

短短几句话,眼前的这位新疆作家,就和《一个人的村庄》里的“我”重叠了。

这一次来上海,刘亮程是参加新作《长命》在《收获》的首发活动。这部作品是刘亮程获得茅盾文学奖之后写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,即将由译林出版社推出单行本。

上海和新疆有着两个小时的时差。抵达的头一晚,他还是按新疆的时间去睡觉,但早上又得按上海的时间醒来。“没办法,天亮了,你得跟着它走。”他略显疲惫,接下来的话明显欢快了一点,“但我只是在这住两天就回去了。我还得回到村里面去生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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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亮程在上海朵云书院戏剧店接受澎湃新闻·文学花边独家专访。摄影:周泽洋

“我只记住那些高兴的事”

1962年,刘亮程在新疆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边缘的一个小村庄出生。30岁那年,他辞去沙湾县城郊乡农机管理员的工作,孤身一人来到乌鲁木齐打工。

那时候的刘亮程,困惑,迷茫,不知道未来在哪里。当时农机站只有三个人,他是会计,站长只比他年长几岁。他算了算,这样工作下去,得熬到60岁才可能当上站长。他索性出来了,去乌鲁木齐的一家报社打工,闲暇时写写散文。他是用给报纸拉广告的提成,在乌鲁木齐买了自己的第一套房子。

在40岁之前,他写出了成名作《一个人的村庄》,这本散文引起了很大的轰动。“但对于我来说,写完就完了。仿佛那一本书把我一辈子的散文都写完了。”刘亮程告诉我,他开始写小说,但是也处在恍惚期,“因为写作本身不能养活你,至少在那个年代不能,我还要干别的。”

他想到了创业,做生意。2003年,他用《一个人的村庄》带来的六万块稿费和一群朋友合开了间酒吧,取名就叫“一个人的村庄”。这个酒吧才开了半年就倒闭了。说起这段鲜少提及的往事,刘亮程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,“我经常会把人生中的失败忘掉,只记住那些高兴的事。”

能让刘亮程高兴的事有不少:打牌、喝酒、游玩,还有劳动。在村里,打铁、锯木、垒墙、编织……那些手艺人的活,他都会干。因为父亲是中医,他儿时还懵懵懂懂地学会了把脉,不时翻翻家里的老医书。他觉得,那些书里藏着他迟早会得的病和迟早会用的方子。

“所以写作于我不是职业,它是阶段性的事情。”他说,但大半辈子下来,干了这么多活,写作也从没被放弃,“如果一件事这么多年你都没停下来,那它就是你必须去做的事,是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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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刘亮程与澎湃新闻记者在上海Citywalk。摄影:李思洁

“现实中的一棵树”

50岁时,刘亮程又从城市回到了乡村。

他在新疆木垒英格堡乡遇到了村庄菜籽沟。这个村庄给他的第一眼感觉,就像到了时间尽头——那些人把所有房子住旧,房子也把人住老。但他喜欢这个村庄的“老”和“旧”。他带着母亲、夫人和兄弟在这安家,还把村里一所六七十年的老学校做成了木垒书院。书院院子很大,但不安灯,到了晚上,漫天都是繁星。

他喜欢这个地方。如果写作绊住了,他会停下来,回到现实中。他会拿起锯子去锯木头,或者在一棵树下乘凉。他会想到自己写的那些树在文字中生长,但现实中也有一棵树可以让他靠着。它让一个作家不至于太虚无。

就是在这个地方,刘亮程写出了于他而言意义非常的三部长篇小说:《捎话》、获得茅盾文学奖的《本巴》,以及新作《长命》。

“我在这个地方,让自己的小说变得成熟起来了。”刘亮程说,如果住在城市,他可能更多会关注眼前的、身边的,但住在村里,他会关注遥远的、过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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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作《长命》首发于《收获》2025年第三期

“老家惦记着她的每一个儿子”

祖先,是刘亮程对生命的理解。

1960年,他的父母因为饥荒从甘肃来到新疆,后来父亲早逝,被埋在了玛纳斯河边上。刘亮程一直以为甘肃的老家就是父亲的老家,和他自己没多大关系,直到2000年,他陪着母亲回了趟甘肃老家。

“那是我母亲离开甘肃40多年后,第一次回去。”刘亮程回忆道,那次他在叔叔的引导下给刘氏先祖上香、磕头。印象最深的是给祖先上坟时,叔叔指着爷爷的坟说,这是你爷爷的,后面是你父亲的,你爷爷就你父亲一个独子,逃荒把命丢在新疆,但坟还是给他起了。接着叔叔指着父亲坟堆后面的空地说,这块地就是留给你们的。

听到这句话,刘亮程的头发瞬间竖了起来。“老家用这种方式,比如祖坟,比如家谱,惦记着她的每一个儿子。它从根上把人的生命跟祖先的生命和子孙的生命连接在一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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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亮程作品(部分)

“当然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。”刘亮程也注意到,现在的年轻人对祖先、宗族已然淡漠,“但至少我这一代人和纸上几千年来我们的祖先,它是一种活法。这种活法就是子孙万代的活法。传宗接代就是我们最重要的任务。”

在他看来,“我从哪来,到哪去”是西方的哲学问题,中国人没有这样的问题,因为中国人从来都知道自己来自祖先,还归入祖先。那么中间还有一个问题——“我是谁”。“我是我爷爷的孙子,是我父亲的儿子,是我儿子的父亲,是我孙子的爷爷。在这样一个生命链条中,我们的文化把我们的今生来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”

刘亮程告诉我,年轻时他对生儿育女也没有执念,只有一个女儿。女儿考上大学,很早就出去了,如今在北京生活,有时会把外孙女送到外公外婆这来。

“我对我外孙女特别有耐心,可能也是把对女儿欠缺的陪伴补偿到外孙女这了。”

“到了60才知道命是什么”

和其他村庄相似,菜籽沟也是老人多。村里仿佛只有丧事,没有喜事,老人走着走着,就走到后山坡去。

我问刘亮程,在这样的环境里,会不会觉得变老是一件可怕的事情?

他说不会,因为他60岁,村里还有老人80岁、90岁。他的母亲今年86岁,身体硬朗,还会画画。“你看到这些80岁的人还在干活,你就觉得你的生命是有希望的。”

他反倒是年轻时对年龄有一种恐惧感,害怕自己活不到老年,“因为我父亲37岁时不在了,他没有老年。我活着活着,活得比我父亲大了,我成了我的父亲,我有这种感觉。”

他说,每一年,每一天,其实对生命来说都是安全岛。一个人活到30岁,就证明生命安全地到达了30岁,还有望活到40岁。“我现在看到那些80岁老人,都觉得替他们感到幸福。不管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,但是他们活到了80岁,这多不容易,多幸福。生命并不是一个越老越可怕的过程,它是一个越老越幸福的过程。”

那么,现在的他,会有恐惧的事吗?

“住在乡下的大院子,半夜偶尔醒来,听到外面有动静,也会想象着谁来了。”他说,小时候听这些声音,觉得声音中藏着人。后来长大了,知道这些声音就是风吹树叶,猫狗走动。但老了,他又会渐渐相信,早年听到那些声音中,确实有东西藏在其中。

这样的声音,被他写进了《长命》。

刘亮程告诉我,《长命》是他想写也必将写出的一本书,也是他只有在60岁这个年龄才能写出来的作品。“到了这个年龄,你才知道命是什么。你才能感到有些东西在迫近了。你会隐隐约约会听到钟声,听到召唤。这种召唤来自生命深处,来自祖先,来自我们千百年来建立的生命文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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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亮程在朵云戏剧书店。摄影:周泽洋

“文学面对的是消失的世界”

这些年,刘亮程的写作总有一个主题——梦。

从小到大,他经常梦到被人追逐,他经常在梦中感到害怕。而他笔下的文字,也在营造着一场又一场梦。

刘亮程在菜籽沟。摄影:罗昕

“我一直说文学写作是做梦的艺术。当一种生活远去,眼看就要变成梦的时候,文学写作就开始了。”他告诉我,文学面对的是消失的世界,是人类的往事,“那个世界,一片一片的生活远去了,沉寂了,悄无声息了,就要被尘埃埋没了。一个写作者孤身回去,去把曾经世界上有的和没有的全部唤起,重新再活一遍。”

当他写作时,他走进了一个空的世界,他赋予了那些人物灵魂、命运。当然,所有生命在他的文字中都被工工整整地供奉着。“我不会随随便便地去处理他们,你复活一个人物,你要给他命运,给他尊严,让他庄重地去渡自己的身,去赴自己的死。”

他想文学与现实可能是这样一种关系:不甘于让生活“就这样”,文学要“再来一次”。他想在自己还活着,还有激情、有想象的时候,给自己和众生创作一条道路,回去的道路,再生的道路,永生的道路。

“所以文学是在给现实续命。”刘亮程说,“当然,作家写的所有东西都是为自己写的。心中有惊恐,他的文字便有惊恐。心中有温暖,他的文字就春暖花开。心中有寒冷,这种寒冷也会在他的文字中结出一层寒霜来。写到极致处,文字的样子就是灵魂的模样,这是无法修饰的,也不必修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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